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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氣候》小說連載 | 第十一回:呂小平帶頭裝修 張老總被迫就范

必講 · 2019-07-02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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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回

  呂小平帶頭裝修  張老總被迫就范

  機修分廠的門市部創辦于1985年,從此開始源源不斷地往小金庫填充銀子,水不在小,有源成河;錢不在少,集腋成裘。日月穿梭地過了七八年,門市部到底賺了多少錢?那可是機修的一級機密,除有數的兩三個人外,無人知曉。

  人們看到呂小平整天笑瞇瞇的忙乎得很,“閑睱之時”不是叫兩個拿綜合獎的女科員到他的辦公室“問問情況”,就是傳那幾位車間主任——圈子里的牌友,到他的縣衙“匯報工作”,總之,他簡陋的辦公室里的歡歌笑語如同過大年的響鞭,一串接一串,從未間斷。呂小平的心情好說明他的收成好,也就意味著機修小金庫里的銀子越碼越高了。其實這跟老實的農民一樣,當你看到他整天是憨厚的笑臉,不用到地里瞄,就能猜到莊稼長得不錯:沉甸甸的稻穗,綠油油的棉桃……。

  小金庫的銀子始終是呂小平思考的頭等大事:沒錢的時候他整天用商人奸滑的大腦千方百計地撈錢;錢多得用不完了(他僅給職工三不知地撒點胡椒面),他又以一個縣團級政治家的水平思考:從大局出發怎樣妥善的用好這些錢。呂小平不光清楚“患均不患寡”是國人傳統的思想意識,他還頗有感觸:每次機修分食品,留心民意的呂小平便在樓上辦公室露著半張臉的朝下窺視,當機修職工拎著小袋大包興高采烈地在中央大道上行走時,馬路對面鍛工那幫打鐵的漢子像餓了三天的狼,充滿血絲的眼球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兇光,這些渾身長滿腱子肉的漢子恨不得當回土匪,來個攔路打劫,從那些人雖長得瘦點,但有滿腦子技術和靈巧的雙手的機修工人那,搶走那些令人眼饞的“進口”貨。打鐵的工人普遍患了紅眼病,他們板著青臉,緊閉著嘴,但牙巴骨咬得“格崩”響,他們心里肯定在埋怨張元彪:同是你的部下,福利懸殊竟這么大!生產的龍頭不如搞輔助的龍尾,這口怨氣誰嚥得下?

  呂小平覺得機修的福利不能再高了,蘇軾老夫子都知道“高處不勝寒”啦。機修分這分那,工人說你偉大不假;但你想過沒有,說不準哪天張元彪會槍打你這出頭鳥。他老張想射殺你根本不用雙管的高級獵槍,只要有一支小娃子打麻雀的彈弓就行了。哎唷,人活在世上遭罪:錢多了也使人發愁,甚至比錢少時更愁。

  孔子說“富潤屋,德潤身”,世上的凡夫俗子無一人能逃脫大成至圣編織的那張閃著金光的羅網。凡胎俗氣的呂小平也不例外:他首先想把每天必呆八個小時的辦公室像模像樣地裝修一下。

  呂小平對前來領命的董秘書說:“我的辦公室是機修的臉面,也就是說,裝修我的辦公室并非為我個人營造舒適的工作環境,而是為機修近三百職工長臉。臉上抹點雪花膏男人滋潤,擦點增白劑女人風光。這年頭男人女人愛面子的虛榮心都在與時俱進,只不過年齡大的像后秋的茶葉‘紅袍’,有點苦澀,年齡小的如雨前的‘龍井,’顯得清香。”

  呂小平的辦公室在二樓北頭,是個套間。靠走廊的大間是他操心費神的衙門,里面的小間原來設計是分廠的管道集中地:橫七豎八的蒸氣管、壓縮空氣管、水管等的閥門都安裝在這里。后來管道改路了,這里便空著,墻上大窟窿小眼的像蜂窩,地面凸凹不平的似丘陵。技術科的兩大間通房緊挨著廠長辦公室,因場地緊張,那些不常用的工藝卡片、標準件圖紙等印刷品便堆放在廠長辦公室的小套間內。小套間那扇通往地獄的窄門平日是緊關著的,只要打開,哪怕是一條微小的夾縫,那只渾身長著卷毛、被閻王喚作“霉氣”的看門狗就會竄出那個它十分厭煩的牢籠,撒著歡地往你那紅潤潤的肺里鉆。在它經過的沿途,如鼻孔,氣管,咽喉,狗的天性迫使它翹起后腿撒泡尿作個記號,那怪味的刺激使你整個呼吸系統癢癢的,想抓抓,你使不上勁;辣辣的,想洗洗,你洗不干凈。

  技術科的工作人員要用那些束之高擱的印刷品,得先進廠長辦公室,仿佛上華山只有那一條路可走。這種事雖不是天天有,但只要有一次,而這次又發生在呂小平與客戶或好友正密謀“軍國大事”,就足以讓他感到尷尬、難堪、討厭、心煩,正如親朋好友們聚會吃著豐盛的午餐,電視機里做起“馬應龍”的廣告,太不合時宜了。

  呂小平找來行政科長和幾位車間主任,搞了“頂層設計”后機修“天字一號”的工程便開工了。除了基建處的王處長給呂小平一點面子,象征性的收了點磚、水泥、仿磁涂料等等的材料費外,其它的東西全部是從小金庫拿真金白銀在商場購買的。

  一個月后,機修的形象工程完成了。一走進辦公樓,走廊兩邊一米三以下的墻面全部刷上了綠油漆。兩邊的墻壁仿佛夾著小道的灌木叢,茂密的灌木讓人們自然地聯想到綠茵茵的草地,這樣的境界多煩燥的情緒也會變得心平氣和。在呂小平編寫的“賺錢”的工藝卡片上,第一道工序是“心要平,氣必須和”,毫不夸張,每天走這段過道便是呂小平上班前心靈的一次沐浴。

  上樓右拐,原來技術科兩大間的辦公室改成了大會議室,技術科“服務現場”,搬到一樓去了。大會議室的中央是一個中間長兩頭圓的會議桌,圍著桌子擺放著三十二把嶄新的鋼管折疊椅。會議室南邊墻下,正中安放著一個大電視柜,里面是臺三十四寸的大彩電,在向軸是獨一無二的,它既可收廠里的閉路電視又可放影碟,是用來看教育片的。南頭靠窗戶的墻角擺著一臺三匹的空調,采冷氣,傾刻間你去了哈爾賓;取暖風,一眨眼你來到海南島:比坐飛機還快。這位“霸王”在廠里也沒有兄弟。另外三面墻下安放著長木凳,整個會議室坐七八十號人沒問題。

  除了放電視機的那一面外,另三面墻上分別掛著一幅大型的、豪華木框的油彩風景畫:一幅是崇山峻嶺,原始森林,巨木參天,幾縷強勁的陽光斜著從樹隙間照射進來,滿地青草,幾簇鮮花,一條小路通向遙遠的地方;一幅是大海深處,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巨浪滔天,一艘大帆船在其中掙扎,搖搖欲傾,船員們在頑強地劃槳,在拼命地降帆;一幅是藍天白云,無垠的草原,鮮花盛開,小河宛延,蒙古包旁一頭奶牛恬靜地站著,擠奶的少女含笑地操作,牛奶“唰”“唰”地噴入奶桶。這三幅油畫是行政科的秘書董建仲在藝術畫廊里買的,打了折扣后的優惠價每幅八百塊。這些用油彩“堆”起來的畫極具思想性,頗有立體感,看著看著就把你吸引進去了。看來西洋畫的優劣跟中國畫有相同的鑒別方法:這幅畫讓你“想去看看,想去玩玩,想去住住,住下不走了”,便是幅佳作。

  關于這幾幅畫,呂小平的股肱之臣、常在“縣衙”行走的生產科羅科長是這樣說的:“老董買回來的畫確實好,它們像薄荷,既能興奮人的神經,又能活躍人的大腦。不說多的,這些畫呂廠長每天只看三遍,他腦殼里生錢的好主意會像濟南府的趵突泉不斷地噴出,理財的金點子仿佛杭州的錢塘大潮滾滾的涌現。”夸得呂小平臉紅了。

  呂小平的紅顏知己、財務科長張大姐另有說辭,“看了這些畫,廠長你莫起歪心眼、想孬點子、出餿主意:包個二奶,或者帶個小秘,到畫中的世外桃園去偷個情、尋個歡。徐梅花曉得了非打你個頭破血流,鬧得雞飛蛋打的劃不平。”老姐姐的話又在呂小平的臉上抹了一遍紅色。

  呂小平對這幾幅畫有他的不同凡想,“這些畫掛在臥室里絕對好,擺在會議室肯定不行。因為它讓人想入非非,它能勾走人的靈魂,讓你們當幻覺里的‘畫中人’。如此這般,開會時我就是扯著嗓子喊,你們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我這個堂堂的廠長……豈不成了跳梁小丑。”

  紅臉的陋習,難改呂小平“后來居上”的主意:當領導就要有當領導的的味,領導做的事、特別是說的話,總要高人一頭才行,否則眾人不伏你的啄,呂小平說:“你們公的說的有理,母的說的也有理,嘴是兩張皮,咋說都有理,行了不?要說老董這個人啦,有水平,有眼力,我敢肯定,張元彪看了這畫都會翹著大拇指說好:首先,大氣;其次,意境深遠。你們瞧,這林間小道意味著‘開拓’,這風雨中的大船表現著‘拼搏’,這擠奶的姑娘向征著‘進取’,而這些不正是廣播電視里天天宣揚的、我們向陽軸承廠的企業文化嗎?這幾幅畫雖然貴了點,但它美化了機修工人的臉面,我看值。”

  會議室的窗簾是行政科的女秘書小袁和財務科的女會計小胡在市里逛了一天選料定做的。花色圖案比較新穎:畫很簡單,一塊假山,兩枝蘭花,幾筆蘭葉,從風格上看有點像鄭板橋的作品。畫邊有行草寫的李白詩一首,“為草當作蘭,為木當作松。蘭幽香風遠,松寒不改容。”書畫旁有兩枚章印,一枚模糊不清的算是作者的,另一枚非常清楚地印著“古而不希”,這是清皇室的收藏章。畫、詩、書、章巧妙地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水貨的蘭草圖。拼湊是生產水貨的一種工藝,三拼四湊的是小水貨,七拼八湊的是大水貨。

  緊挨著大會議室的是小會議室,也就是原來的廠長辦公室。小會議室的豪華程度在全廠首屈一指。小會議室不大,呈長方形,大約十二個平方米,比禪寺的主持住的“方丈”大不了多少。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室不在大,有錢即闊;官不在小,有權橫行,辯證唯物主義不輕視形式,但更看重內容。

  小會議室的整個地面鋪著墨綠色的羊毛毯;東邊窗前是一臺蘋果牌的12寸彩顯電腦(全廠唯一的);窗子上端一邊裝著個排氣扇,呂小平不吸煙,他極煩煙氣,另一邊裝著臺一匹半的海爾空調;西邊墻下安放著個小玻璃柜,柜上擺著十二套帶蓋的青花瓷茶杯,柜下部活動梭門里放著招待客人用的精品茶葉和聽裝香煙;小會議室中間擺著一個四米長、寬僅半米的長茶幾,長茶幾兩邊各擺兩個真皮的三人沙發,也就是說小會議室最多容納十二個人:整個會議室顯得既豪華又擁擠。“面積小了點”這個缺憾不是錢多錢少、舍不舍得花錢的問題,是歷史與現實決定的。歷史總是帶有缺陷的歷史,而現實又總不是盡善盡美的現實。

  在這小會議室里吹空調,坐沙發,抽香煙,喝熱茶,無疑是一種高檔享受,但這種享受如周禮,是講級別的。劉姥姥每年還能到大觀園住上幾天,可機修工人怕是一輩子沒機會來這坐上一小時。

  小會議室的套間收拾出來了,這里成了呂小平的辦公室。東邊墻上打了個大洞后裝了扇窗子,既通風又亮堂;窗子上裝了臺一匹的小空調;整個墻面填平窟窿后刮了幾遍仿磁,既平展又潔白;地面用高標號的水泥整得光溜溜的,然后鋪上與小會議室一樣質地的毛毯;窗上掛著與小會議室一樣花色的布簾。

  廠長辦公室不大,絕對不超過十平方米。不過放三件物品還湊合,不顯擠:一張高檔的大寫字桌;一把與桌子相匹配的、可旋轉升降的皮座椅;墻角還放著一把專供主人休息用的多功能的折疊椅,坐上去可前后搖擺,放倒可當床躺下。行政科長像和珅侍候乾隆爺一樣把呂小平哄得美美的:凡事順著他的毛摸;凡事不用他開口就能領會他的意圖;凡事想的周到,辦得體面……。反正用的不是他的錢,小金庫里的銀子多的是。

  呂小平辦公室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西邊墻上由本廠書法大師張志新寫的“慎獨”二字,當時市面上有許多印著這兩個字的條幅賣,呂小平覺得千篇一律,俗氣。他想請張志新寫一幅,別具一格。極為老練的張志新告訴他:“這兩個字最好不要寫在紙上,直接提筆上墻,這樣才顯得大氣。”呂小平覺得是這個理。如是張志新揮毫而就,白底黑字,“慎獨”二字便鑲在墻上——墨磨得較濃,字給人凸出的感覺。這倆字每個大小一尺往上,高檔的徽墨寫出來的字,又黑又亮,隱隱約約你還能聞到它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呂小平自認為文人墨客喜歡吹捧,便熟練地溜起須來,“這有啥說的?王羲之的字入木三分,你的嘛……墨色入墻起碼也有三毫米吧?!”才氣確實不小,但文憑僅僅是個高小的鑄造工張志新貴有自知之明,他輕描淡寫地說:“莫吹了,輕輕一刮便干干凈凈。你老弟要是瞎抬莊,我心里煩!”真才實學的人愛尥蹶子,所以“馬屁精”要看清對象,搞不好要挨踹。

  呂小平敢于冒尖的大膽創舉像春雷在向陽軸承廠引起轟動,他辦公設施的奢侈豪華,令崇尚“艱苦奮斗、勤儉建國”的張元彪感到驚訝。各分廠的廠長和各處室的領導聞訊紛至沓來:參觀學習,觀摹取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呂小平忙于接待,送前迎后,不亦樂乎。聽到大家說他有開創精神,敢于冒尖,帶頭致富,既靦腆又不善言辭的他笑得合不攏嘴。他不停地給領導們遞著上好的云煙,口上掛著簡單的一個詞,“吸煙,吸煙”;他不停地給眾來賓端上高檔的龍井,嘴里重復著兩個字,“喝茶,喝茶”:他并不想堵住他們的嘴巴,而是等他們吸足了煙、喝好了茶,發出更中聽的奉承或更悅耳的頌揚。當呂小聽到磨二的嚴廠長說:“機修的排場、機修的體面、機修的闊氣,我們這輩子望塵莫及!”他心里的那個高興勁莫提了,像撿了“百萬英鎊”,中了頭彩大獎。他自認為笑得像朵山茶花,嘴裂得太大,卻顯得有點傻。

  磨一分廠的廠長劉有豪在諸候中實力最大,他掌管著近千人馬,因為他離“廠級”只一步之遙,眾首領唯他馬首是瞻。聽了嚴廠長的話劉有豪有點生氣,仿佛他的身價由黃金貶成了黃銅,他的職務由大縣令降為小皂吏,“老嚴,你舅子盡長小平的威風滅老子的悅氣,我不喜歡聽啊!我就不信在座的廠長中沒人能超過他。他是文圣人孔老二?還是武圣人關云長?今年超不過明年行不?明年不行后年行不?只要你有這個決心,就一定有這個能力。”諸侯對“楚襄王”非凡的膽略和超人的志向贊不絕口,相信他會成為趕超機修的領頭羊。

  各分廠廠長和各處室領導回單位后紛紛打開各自的小金庫,因地制宜、量力而行的干開了,一個裝修領導辦公室的“比、學、趕、幫、超”在向軸慰然成風。這個不能上廣播的新聞在向軸工人嘴里談論了不下一個月,“如今當官的都會給自己營造安樂窩。”“哪個當官的不會養腰子?”“當官的與工人的距離不再是一層樓二十四級臺階,而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看到各單位的領導忙著裝修自己的老巢,張元彪不想管、也管不了:因為他們沒找張元彪要一分錢,用的全是自己的“私房銀子”。再說有的分廠的辦公室確實太差勁了,需要裝修一下。張元彪以前多次到過呂小平的辦公室,坐在那時不時的能聞到從小套間里滲出的霉氣味。遇到黃梅天,關在小屋里的那個妖怪鬧得更兇,像一個星期沒吃食的金錢豹,拼命地想從門縫中鉆出來。

  廠里刮起的這股裝修風,使高高在上的張元彪感到中層干部們在“逼宮”——強迫你加入他們的行列之中。說實話,當初自己不搬新辦公室是怕脫離了群眾,怕哥們說“就你發泡”,怕搞了特殊化;現如今這幫兄弟的辦公室都裝了空調,而自己還在用吊扇,這種差異難道不是一種新的特殊?難道你就不怕侯爺們說“就你廉潔”:難啦!老鼠子進風箱,這個廠長不好當。

  不管咋說,最后張元彪還是給自己找了把下臺的梯子:我好歹享受著地師級的待遇,這樣的辦公室與自己的地位確實不符,就像千里馬配的是草鞍子。他把廠辦主任叫來談了挪個窩的想法,他覺得新辦公室放在三樓的中間比較好,無論從東頭還是從西頭上樓,到中間一樣遠,這是他提的唯一要求。俗話說“金山銀山,一日只吃三餐。廣廈千萬,臥床只寬三尺。”再大的官,辦公室只用一間;再咋裝修,又能花幾個錢?

  裝修后的辦公室煥然一新,張元彪像王寶釧從住了十八年的寒窯搬到皇宮:墻壁和屋頂刷的乳膠漆,這比大眾化的仿磁高個檔次;天花板中央吊著盞能調亮度的蓮花水晶燈,地上鋪著鄂爾多斯手工編織的羊毛毯,這在國內屬奢侈級的物品;豪華超大的寫字桌必不可少,原來那爺字輩的寫字桌及小妾般的玻璃板交“社保”辦退休了;桌面上擺著兩個新電話機,紅的通內線,綠的接外線,這倆伙計每天給主人傳遞信息,但中聽的越來越少,扎耳膜的又避免不了。豪華辦公桌門當戶對的小夫妻是真皮的旋轉椅,那把不可靠的瘸椅只有“讓賢”的份;座椅后一尺遠是扇與墻一樣寬的、廠里獨一無二的大書柜,如今“地師”級以上的領導都是“四化”的干部,那能擺一墻的書絕對抵得上“學富五車”。

  給張元彪做個大書柜是屠吉祥的主意,柜中390本圖書的書名是他轉著眼珠子、眨著眼皮子寫出來的。“不論大小,每個分廠攤派三十本,照單購買”——這是屠吉祥假傳的圣旨。如是呼,這十三位侯爺高舉各自的貢品,葡伏于張元彪的腳前。明道看,屠吉祥此舉是為張元彪擺排場、豎權威,實際上,書柜里大部分書是他青睞的仙丹,他可隨時品嘗。

  書柜里除了馬恩列斯的選集,毛澤東的著作外,還有政治經濟學、企業管理學一類的專著。文學藝術方面的作品也占有一定的席位,如《魯迅文集》、《郭沫若文集》、《莎士比亞全集》等等。書柜里還囊括了西方世界九位哲學大師的傳世之作,這些張元彪的心愛之物被細心的屠吉祥擺放在最方便拿到手的地方。柜中的書籍如宮中的嬪妃,也分三六九等,也有一輩子不能侍寢皇上的。

  已得寵的屠吉祥認為呂小平的“冒尖”行為是大逆不道:父母含辛茹苦,吃蘿卜腌菜,子女視而不見,喝排骨藕湯;張元彪還在用擺頭的風扇,你呂小平竟敢裝三匹的空調,反了!一開始張元彪認為屠吉祥年齡不大,但陳腐的說辭屬文革中批判過的孔老二“君臣父子”那一套;但靜下心來慢嚥細嚼,反而覺得很有味道。喜歡數字的張元彪自然鐘情實用價值,于是屠吉祥的點子得到他的首肯。

  張元彪辦公室兩邊的墻下分別擺放著一排真皮沙發,兩個單人的,一個三人的,所不同的是左邊沙發上是窗戶,右邊沙發上懸掛著一幅裝裱精美的、細長的、由本廠書法家張志新寫的條幅,內容是張元彪十分欣賞的孔夫子的養生之道,也可以說是他為人處理的哲學:“安則物之感我者輕,和則我之應物者順。”可見張元彪追求的是“安”“和”。世事如此:物資充足,人學會養生;社會復雜,人變得圓滑。

  張元彪把孔夫子的這條語錄當座右銘,有比凡夫俗子更高一層的理解,他認為孔子是哲學家,對他的語錄從哲學的角度認識才能更深刻、更透徹。張元彪認為,“安”是客觀事物作用于主體的人之后,主觀意識表現出的一種外部形態:高大,狂風吹你不動;牢固,巨浪打你不移。而“和”則是主體的人的內在品質:謙和,不出人頭地,不唯我獨尊;隨和,不強加于人,不爭強好勝。從哲學上講,“安”與“和”有因果關系:先“和”而后才能“安”;無“和”不安;非裝出個“安”的樣子也是外強中干——水貨。

  張元彪辦公桌對面的墻上掛著一面超大的鏡子,三米寬,二米高,這是諸侯所沒有的、只有周天子才夠級別享受的物品。一抬頭他老張便能在鏡子里看清自己的模樣:是消極松懈,還是積極努力;是長胖了,還是變瘦了。

  東邊墻角豎著個三匹的空調,據張元彪調查,除了機修大會議室有臺外,全廠沒有第三臺。由此可見呂小平已超越了侯爺,成為“一字并肩王”了。

  張元彪還是在星期一早上提前一小時進入辦公室,靠著門后他環視了四周,目及到的一切都體現著“與時俱進”——全是嶄新的,他很滿意。坐在牙根不用你提心吊膽、可以放一萬個心的“龍椅”上,張元彪拿著遙控器隨心所欲地調控著吊燈的亮度,調著調著便產生了一個聯想:人在世上能隨心所欲地干的事實在太少,按照馬克思的哲學思想應該說沒有,因為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的、靜止的,而是互相影響、互相制約的。也就是說萬事萬物不以我老張的意志為轉移。事實難道不是如此?我攪盡腦汁地搞承包,可老佛爺偏偏與你作對,不到兩年他便安排了一場排山倒海的經濟危機;好不容易依靠工人的力量走出困境,水貨軸承又來勢兇猛、鋪天蓋地;胡蹦亂跳的心臟剛剛安定,正準備擼起袖子與造假的老板大干一場,極不安分的諸侯又乘機造反,逼著你“改換門庭”,你不改還真的不行,那是長江的后浪推前浪,似山溝里的泥石流勢不可擋。哎唷,搞了幾年承包我算弄清了啥叫唯物主義:唯物主義就是老佛爺的脾氣;老佛爺高興,他給你好臉看,讓你一順百順,老佛爺生氣……他盡給你苦果子吃,讓你事事不如意。明知道這套說辭終究還是唯心論,可唯心論像泰山壓頂,唯物論似細細的竹竿,你支撐得住嗎?人啦,最可怕的是信仰被事實強奸。

  這時張元彪想起當廠長那天他決定不搬新辦公室時還聊以自慰地背了劉禹錫的散文《陋室銘》,當時不想在形式上拉大與中層干部間的差距只是個小小的原因,更主要的是思想上還存在一根文革中繃上去的、令異己分子談之色變的“階級斗爭”的弦;而人們的口頭禪“按著點”只是由這根弦射出去的一支響箭。腦子里繃上這根無形的弦,是我老張的自覺自愿,它比皈依佛門搞的有形的剃渡要規矩十倍,莊嚴百倍,僅次于入黨時我舉起右手、緊握拳頭發出的誓言。這根弦,仿佛是毛主席的嘴,它年年、月月、日日喋喋不休地告誡你:要防腐拒變,要斗私批修。它極似周總理的教導:做人民的公仆要夾著尾巴;不要任性;要如臨縣崖、如履薄冰。它還像我爹手中的戒尺:時刻提醒你要愛勞動,要防微杜漸,本色不能變。這根弦實質是個有形的標準——一個有素質的人必備的道德品質。一旦解除了這根弦無疑背叛了自己。細細量思,從天堂到地獄的最上層只有一寸的距離,不說凡夫俗子,即使是正國級的領導干部也容易胡里胡涂地邁出那該死的一步。

  惡劣的大氣候無聲無息地改變著自然:巖石的風化、河流的改道。不同以往的社會生產方式潛移默化地改造著人們的大腦:價值觀念的更新、思想意識的重塑。通過裝修辦公室一事張元彪隱隱約約地感到這是一股時代的潮流,一股貪財、擺闊、比富的潮流,作為一廠之長的張元彪感到不可抗拒,但他還是覺得該給中層干部們敲敲警鐘,否則會出大事的。欲知他老張采用何種手段,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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