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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氣候》小說連載 | 第十回:屠吉祥經受考驗 張元彪迎戰惡狼

必講 · 2019-07-01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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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回

  屠吉祥經受考驗  張元彪迎戰惡狼

  一陣電話鈴聲把沉睡的屠吉祥驚醒,他伸手拿起床頭柜的電話,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是四號服務員,請問你需要免費的夜宵嗎?”屠吉祥一看手表,十二點了,他說:“晚餐我只喝了點酒,吃了點菜,一口飯沒吃,是有點餓了。”對方馬上接著說:“那好,我給你送過去。”不到一分鐘小張便把門打開走了進來,她進來的時候屠吉祥看不到她,等她關上門,拐個小彎走出來時,屠吉祥驚呆了:小張身穿三點式的泳裝,右手托著一個盤子,盤中一塊干凈的餐巾紙上放著一塊蛋糕,黃黃的蛋糕上蒙著一層雪白的奶油,奶油的正中鑲著一顆鮮紅的草莓。

  屠吉祥的心鼓“咚”“咚”地敲了起來,臉色由酒后桃花的紅色很快變成了奶油的白色,那是恐懼的象征。屠吉祥心中唯一的魔頭——“刮骨鋼刀”終于出現了,他知道考驗自己的時候到了。

  對小張那花樣的容貌、優美的曲線、潔白的肌膚,屠吉祥知道最有效的防御是“非禮勿視”,仿佛對付掃蕩的日寇最好的方法是鉆地道。只要你心田的大門緊關著,何懼兇狠的強盜、鋒利的鋼刀。

  小張像怒放的花朵,輕柔地舒展著四枝,她以為沒戴眼睛的屠吉祥正瞇著眼欣賞她的體態。她舞得輕松自在,仿佛是那歌姬為知己的楚霸王舞劍。完全不懂展示形體的她純粹在那矯揉造作、孤芳自賞——如果真有雙眼睛在觀看,不是蚊子就是蟑螂。

  像朵曇花快開敗了,小張擺了個收式,定著格的自我評價:“還行!這容貌、這曲線、這膚色絕對一流。不投降于我的男人都是鬼變的……。”淫蕩的聲音是有害的,就像鬼子的毒氣,一絲一毫不能讓它鉆進地道,屠吉祥的第二個防御動作就是“非禮勿聽”:他用兩根食指死死地堵住耳朵孔。

  這時小張才發現屠吉祥既沒看她,也沒聽她,她感到驚訝:天下竟有這種縮頭烏龜,連美女都怕。小張走近坐在床上的屠吉祥,用手撫摸他的脊梁,口里不時地發出贊嘆:“這皮膚又白又滑,像緞子一般……。”她的手所到之處屠吉祥感到火辣火辣的,皮膚像被硫酸燒蝕。此刻意志堅定、心如明鏡的屠吉祥知道:任何言行都是徒勞的、無效的、有害的。他退守到最后的防線:閉著眼,堵著耳,關著嘴,低著頭,弓著身,彎著膝,像一只豺狼虎豹都奈何不了的刺猬。此時他完全按照孔夫子的一套在消極的防守:“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行”。

  不管小張用言辭挑逗,還是用肢體騷擾,屠吉祥的體態始終如一。在他的內心四號服務員就是蝎子的尾、黃蜂的針、蜈蚣的夾子、蝮蛇的牙齒。折騰了幾分鐘,在冷冰冰的屠吉祥面前小張心中的欲火終于熄滅了,她無可奈何地說:“哎……,不干就算了。只有公雞踩母雞的,哪有母雞踩公雞的。”屠吉祥以為她心存僥幸,還在勾引自己,“我才不上當咧”,仍然保持原狀。“好了,好了,我們談點別的,這樣坐一晚上累不累?帥哥,今年多大了?有對象嗎?”這種家常話還算平和,既沒有血盆大嘴,又沒有尖牙利齒。屠吉祥試探性地抬起了頭,睜開了眼,拿掉耳塞,稍稍舒展了一下肢體,一旦發現危險他又會變刺猬。

  “二十三歲”。屠吉祥很坦然地回答,“我大學畢業剛參加工作。現在還沒有對象。”聽罷他的話小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多單純多規矩的帥哥啊:在他的頭頂是一片藍天白云,一大群灰鴿自由自在地飛翔著,而他這只尖嘴利爪的雄梟沒有想過、也絕對不會捕捉任何一只性剛剛成熟的雌鳥;即使有那么個“豐乳肥臀”的騷色貨打他眼前晃過,他不屑一顧,寧可自己挨餓。抵抗來自西方無聊的“性解放”以及無處不在的情欲誘惑,對一個正當年的小伙來說需要多大的毅力呀:電視劇里赤身祼體的沐浴,網絡上男歡女愛的性交,小說中淋漓盡致的描寫,手機上雖言簡意駭、但仍可使你想入非非的黃色段子……無一不是章魚的觸須,任何一根都能把你拉進罪孽的大海。

  想想自己,一個高中生干啥不好,偏要當這下賤卑鄙的妓女,簡直是個魔鬼;想想自己,已到了婚嫁的年齡,還沒如意的郎君;山溝里的父母一貧如洗,每月翹首盼著女兒把“在外面打工掙的錢”寄回家……這個世界對自己太不公平了!想到傷心處小張的眼淚淌了下來。

  看小張哭了起來,屠吉祥那顆高度警惕的心徹底放松了:除鱷魚流眼淚是排泄體內的鹽份外,一般流淚的動物是處于傷心、處于悲哀,這時是沒有進攻性的。但屠吉祥還是感到驚訝:“耶!好好的咋哭起來了?”屠吉祥拿出衛生紙遞給小張,惜香憐玉地說:“擦擦吧。”小張擦干淚水后十分感嘆地說:“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面對這位風騷無比的敗將,屠吉祥沒有一絲一毫的榮譽感。他反而覺得:讓刮骨的鋼刀卷刃充其量只能算個剛入佛門的羅漢,跟那連喝十八大碗瓊漿玉液,然后醉上景陽崗精拳捕虎的武二爺相比,那是小巫見大巫。自古情場的男兒沒有揚名立萬的,只有酒桌 上的英雄萬世留芳。屠吉祥面帶愧色地說:“人吃五谷雜糧必有七情六欲,但男子漢大丈夫要成就偉業必須超凡脫俗。‘酒色財氣’這四關都得過,你只能給自己找苦吃,有意識的磨練自己。一切放縱,難成正果。”

  “操過我的男人成百上千,沒一個我心甘情愿;千載難逢地碰上一個,可你又不成全……。”小張無限悲傷地說:“這就是夢啊!美夢難以成真。”她長嘆了一氣后便在屠吉祥身邊躺下,無不遺憾地說:“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們聊點閑話吧。你是哪家汽車配件廠的?”屠吉祥驚訝地問:“你咋知道我是汽車配件廠的?”“我是福爾摩斯,當然知道。下午領你們來的那位是北疆軸承廠銷售科的陳科長吧?”屠吉祥更加好奇了:“你認識他?”“當然。何止認識,還跟他睡過多次。人家是二老板,我們做小姐的誰敢得罪?”屠吉祥越發不解,“他只是廠里的一個小科長,怎么一下變成了二老板?”“這個你不知道吧,人家陳科長是劉廠長的小舅子,而我們這層樓又是劉老板的,他不就成了二老板。”屠吉祥越聽越糊涂,像“丈二的金剛——摸不著頭腦”。“這層樓是劉老板的?那幾層又是誰的?”“哎……”,小張嘆了口氣,有點不耐煩地說:“看來你這外地佬一點也不清楚里面的道道。我問你,這棟樓有幾層?”“進來前我數過,共六層。”“這就對了。這棟樓是六個股東出資蓋的,實際上五個股東拿錢,一個股東不拿錢,算一份干股。六個股東各占一層樓。”

  像啟蒙前的兒童聽大人講“天方夜譚”,屠吉祥極有興趣,“耶!還有這個故事咧。為本總統服務是你的職責,你就給我講這里面的花露水。”

  滿足客人的要求是她的承諾,小張只得說:“我縣是全國有名的水貨軸承生產基地,聽說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冒牌軸承是我們這生產的。多大的尺寸、多高精度的軸承都敢做,說做水貨的水平在地下,膽子在天上,一點不為過。”

  “我縣較大的軸承廠有五家,小的多如牛毛。以前這五家為了搶地盤占市場大打出手,因此引起了縣領導的重視,在領導眼中這是五棵搖錢樹。父母官用高價從北京請來幾位專家教授,要他們為我縣民營企業的壯大出金點子一,開藥方子。”

  “一位北京大學研究企業管理的專家說,你們五家軸承廠這樣無序地發展,肯定會引起惡性競爭,既傷大家的和氣、元氣,又毀眾人的財路、生路。你們看看我國最大的五家軸承廠,它們是計劃經濟的產物,基本上是‘敲鑼賣糖——各干一行’:上海軸承廠專門生產小微軸承,哈爾濱軸承廠專門生產精密軸承,向陽軸承廠專門生產汽車軸承,洛陽軸承廠專門生產大型、特大型軸承……。我建議你們也搞點專業化,你們五家民營企業分別摹仿那五家國營工廠,這樣你們有了發展的方向。產品單一有好處:你能把有限的資金,有限的技術,有限的人力,集中到某一突破口上。這樣干能產生幾倍、甚至十幾倍的效益。

  “清華大學經濟系的一位教授說,自古以來,鑒別真假藝術品要有極當高的造詣;同樣,仿制那些傳世的藝術品也要有非凡的本領。清朝晚期,江南有許多摹仿傳世名畫的畫坊,他們到處物色有繪畫天賦的兒童,把他們終生關在畫坊里,由名家指點,學習繪畫。張三專攻朱耷的畫,八大山人用筆凝練沉毅,形象夸張奇特;肅索的景物,惜墨如金的風格,便是他一輩子要學的東西。李四只臨鄭燮的竹、蘭、字,板橋先生‘喜畫蘭,怒畫竹’,作畫心情各異,運筆卻是相同,濃墨撇寫蘭竹,飄逸瀟灑,氣韻飛動;再加上那一手童趣橫生的好字,確實夠他練習一輩子。王二麻子獨摹唐寅的人物,桃花庵主的筆法、墨法、水法,便是他終生的‘不二法門’。我說這些只有一個意思:專一干好某件事也要下功夫;而且你還得有個心理準備,既使你干十年八年,甚至一輩子,也可能超不過原創。摹仿也是一種學習,走的是一條趕超被摹仿物的捷徑。從哲學上講,摹仿是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的必經之路。肯定一點:摹仿有剽學的意味,并不光彩;但知恥難能可貴,趕超也就在其中了。

  “我縣的領導和那五家軸承廠的老板聽了專家的點撥茅塞頓開,在縣委的關懷指導下這五家軸承廠分了工,同時更改了廠名,縣城東邊的叫東海軸承廠,南邊的叫……。”

  思維敏捷的屠吉祥此刻的靈感如錢塘江的潮水滾滾而來,第六感官讓他意識到這既是調查取證的資料,又是文學創作的素材,他忙打斷小張的話說:“暫停!莫慌,這故事有意思,我拿筆記下來。”

  按照總統的旨意小張接著講:“南邊的叫南山軸承廠,西邊的叫西天軸承廠,北邊的叫北疆軸承廠,縣城中間的那家叫中央軸承廠。北疆軸承廠你去過,另外四家你可能不清楚。”屠吉祥實話實說:“是的。我們只做汽車軸承,跟它們搭不上邊。”

  興頭上的小張越吹越來勁,“如是本縣誕生了五位知名的企業家,老百姓分別送他們一時髦的雅號:‘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我們這酒店是他們五位老板集資,外加一個持干股的共同興建的。”屠吉祥急切地問:“持干股的是誰?這有狠氣。”“天王老子。”《射雕英雄傳》是人人皆知的武俠小說,武俠迷屠吉祥說:“莫蒙我,《射雕》我看過,里面沒有叫‘天王老子’的。”“是的。那書講明朝的故事。在今天現實的生活中誰能號令那五位企業家?誰能鎮得住那五位大俠?”不等屠吉祥說話小張自問自答:“持干股的是政府的兩個部門——工商局和公安局。”

  屠吉祥深懷疑慮,“你一個小小的服務員對這隱蔽的內幕咋了解的如此清楚?”“哎……莫忘了我既是服務員又是性工作者。”小張深感慚愧地說:“我們做小姐的啥人都接待,啥希奇古怪的事打聽不到?越是神秘,越感興趣,越想打聽,閑得無聊唄。當然我們最關心誰是老板,誰是大官,這種人你服侍好點他舍得給小費。我在這干了三年多,五位大俠和多少記不住名字的‘天王老子’操過我,說我被‘千人騎過,萬人壓過,亂人入過’一點不為過。你要想到這些就覺得我臟,我臭,我讓你惡心想吐。”

  這話不是扇情,它起著滅火的作用。屠吉祥的警惕煙消云散了。但人卻興奮起來,小張講的事情他太需要了,某些至關重要的細節他唯恐稍縱即逝,眨次眼忘了,便將它們一一記在本子上。屠吉祥信奉他啟蒙老師的那句話,“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屠吉祥饒有興趣地說:“你講的故事比下午喝的茅臺酒好,茅臺酒喝了頭疼,遭孽得很。聽你的故事腦殼里像裝了塊冰,涼嗖嗖的蠻清醒。問一個問題好嗎?他們大肆地生產水貨軸承就沒人告發?”

  “有哇!”小張說:“去年夏天安徽某廠的一臺大型機械上的軸承壞了,這個軸承的內孔有1米多,是剛換上去沒用多久的新家伙。廠家非常生氣,打電話叫洛陽軸承廠來人看看。洛陽軸承廠的專家風風火火的趕到出故障的現場,只看一眼便確定軸承不是他們廠生產的,是冒牌貨。賣軸承的銷售商一開始僅退了買軸承的錢,在當地公安局的高壓下最后不得不承認是在我縣西天軸承廠買的。如是洛陽軸承廠派‘打假維權’組給來我縣,西天軸承廠他們進不去,便分別到縣工商局和公安局告了西天軸承廠。那兩家政府機關調子一致地對他們說,我們馬上開展調查,一定會嚴肅處理。當然調查、取證、結論、處理不是一時半會的事,得有個過程。莫著急,你們先找個地方住下,慢慢來。

  “他們不知道‘五魁首大酒店’的真象,只打聽到這是小縣城里最好的酒店,一行五人便在三樓開房間住了下來,而三樓的老板正是西天軸承廠的‘西毒’。不是冤家不聚頭,他們住進狼窩虎穴了。

  “我們酒店有個規定:凡是東家引來的顧客一律不登記,不收住宿費。廠里人陪吃廠里人買單,開總統房嫖資廠里算。到我縣來打假維權的人沒人引進,住店要登記。”

  生怕小張扯偏題了,專注心甚強的屠吉祥吩咐道:“莫扯野棉花啊!你只講打假維權的事。這事后來咋結的局?”

  小張不緊不慢地說:“當三樓的服務員從房客那聽到什么‘軸承’呀,‘打假驗證權’呀,‘工商局’‘公安局’之類的支言片語,便向她的經理作了匯報。西天軸承廠很快證實了這五個人便是來自洛陽打假維權的人。

  “當即在六樓的一間房里,本縣的戚縣長,工商局的李局長,公安局的陸局長三人聚首密謀,如何對付三樓的那些麻煩制造者。戚縣長十分威嚴地說,為企業家提供全方位的、全天候的、保姆式的服務,是我們各級政府莊嚴的承諾,現實的責任。對企業家照顧周了,服務好了,他們才能一條心地發展生產,為我們提供更多的稅金。我們心里要有譜,我縣財政的百分之八十來自軸承產業,而這五大軸承廠又占這百分之八十中的百分之九十。也就是說,這五大軸承廠每年為我縣提供的稅金占我縣財政的百分之七十二。這個數只少不多,絕對的!你們設想一下:如果這五個廠垮了是個啥局面?我們公務員的房子不能住得更大了;車子不能坐得更好了;工資都可能開不出來。這一點我們一定要有清醒的認識。昨天縣里的常委開了碰頭會,專門研究了一下‘打假維權’這件事。大家一致認為:五家軸承廠從前是、現在是、將來肯定還是我縣的五根擎天柱。我縣一天都離不開它們,否則會天塌地陷。你們要從政治的高度認識這一點。目前這五家工廠還處于發展的初級階段,相當馬家軍里著名的長跑名將王軍霞在蹣跚學步,摔個把跟頭,出點小毛病,是十分正常的現象,沒啥值得大驚小怪的。國內,我們要看主流;國際,我們要看趨勢;本縣,我們要看臉面,誰能發展生產,誰能解決就業,誰能上交稅金,誰就是佛爺;誰的臉白我們給誰蓋廟宇,塑金身,早起給他上三柱高香,晚上給他磕三個響頭。趙書記最后說,現實正在考驗我們過去講的‘為企業家服好務’這句話是真心,還是假意;是停留在口頭上還是落實在行動上:一句話,到了考驗我們共產黨人配不配做企業家的鐵哥們的關鍵時候了!這些所謂的維權者是攪屎棍,他們將擾亂我縣的經濟秩序,破壞我縣的和諧局面。對這洪水猛獸有何高招?趙書記的意見:你們兩家看著辦。他相信你們有法送走瘟神。如是具有打擊滑頭手腕的工商與有懲治罪犯經驗的公安聯袂制訂了一個他們認為行之有效的方案。”

  “在全樓四十八位上夜班的服務員中李局長精心挑選出五位小姐,她們長相超群,身材出眾,更主要的都有狐貍精的騷勁:佳麗們隨便向你丟個小媚眼,或者放個‘高壓電’便使你渾身肌肉無力,骨骼發軟。李局長領教過這五位妖姑的功夫,相信她們能夠完成這個輕車熟路的任務。”

  咦嘿!還真有這樣的故事!小秘書屠吉祥感到十分驚奇:前不久我還導演了一臺“計降吳長理”的鬧劇,用的就是這攻無不克的女色;想不到堂堂的局長大人也會玩弄這個法寶。如此看來英雄難過的“美人關”既是個梟雄愛耍的下三濫,又是個不費槍彈而致人于死地的污泥潭。哎唷……這就是生活?這就是人性?稱職的秘書屠吉祥有一心二用的本領,他一邊分著神想自己的心事,一邊不間斷地聽小張講故事。

  “那天夜里十一點整,三樓那間住著‘打假維權’的領導人、洛陽軸承廠銷售處王處長的三號房間響起了電話鈴。王處長拿起電話,另一頭傳來一位小姐甜蜜的聲音,先生,需要免費的夜餐嗎?王處長問,啥食品?對方回答,兩個很有地方風味的肉包子。王處長想,即是免費的,不吃白不吃,就說那你送來吧。

  “不到1分鐘房門打開了,一位妙齡女郎身穿三點式的泳裝走了進來,她面帶微笑,邁著貓步走到屋中間,擺出一副迷人的姿式后便對王處長丟了一個媚眼,只此一著,肉體凡胎之人便想入非非,難以自持。隨后她像一條亢奮的蛇:輕松地扭動著身軀,伸吐著充滿欲望的尖舌,閃爍著妖冶迷人的眼光,扭擺著各種誘惑到骨子里的曲線……。同時那死死盯著王處長的眼皮無力地、緩慢地下落,合到一大半時猛的一下睜開:她的黑眼珠比平時亮十倍,從收縮到極點的瞳孔中放射出來一束強勁的毫光,這束光如擊中你的眼黑,便可攪亂你的腦汁,使你麻木不仁,這便是《武林秘集》上記載的能奪人靈魂、喪人心智的‘攝魂術’。這種江湖上失傳了三百年的妖術不知被哪位盜墓賊從古墳中挖掘出來,并像瘟疫所向披靡地占領了它想征服的陣地,這一切為時不過十年。這種內功練到上層,即便是金身的羅漢也不敢與你對視,生怕稍有閃失,不能自持,便墜入紅塵干那些凡夫欲子喜歡的交媾。我們做小姐的沒有這種功夫不能算上檔次的性工作者,充其量只配做小巷里的野雞、婊子、暗娼。”

  屠吉祥不知趣的問了一句,“能在‘五魁首’這豪華的酒店當服務員,你也會攝魂術?”“練習了兩年,”小張有點尷尬地說:“剛入門。這也是門氣功,不能濫發,否則會傷元氣。年輕時功發多了,年老眼珠會變黃,要不書上咋這樣形容老婊子——‘人老珠黃’。”

  “好了。又扯遠了。”屠吉祥打斷了她的話,“還是講王處長。”習慣按“總統”意見辦事的小張接著講了下面的故事。

  王處長是個老革命,16歲參軍,打過蔣匪,到過朝鮮,進過印度,去過越南,可以說身經百戰,一身是膽。去年以副師級轉業,在洛陽軸承廠銷售處當管售后服務的副處長。再過一年就滿60歲,快退休了。

  王處長見走進來一位騷得不得了的小姐,又是丟媚眼,又是放電眼,先是一楞,隨后大聲喝道,你想干啥?別過來噢,說著擺出個手擊腳蹬的架式。李小姐說,我給你送風味肉包子,說著便想走近王處長。王處長用手指著她威嚴地說,再走一步你就過了警界線!只要我出手,非斷你的骨頭。李小姐嘻笑著說,你有倆拳頭,我有倆肉包,說著麻利地解開了胸罩,露出兩個蘋果似的乳房。她眼睛看著王處長,頻頻地放著高壓電,她身上濃郁的法國香水散發出擾亂神志、混淆意識的大分子霧霾似地圍住了王處長:獵物不過兩米,就看你咋接近他。經驗豐富的李小姐看得出老人在極力地保持鎮定,極力地抗拒誘惑,那警惕的意識使他的手腳還保持著反擊的姿式,兔子逼急了也會傷人,還是小心點好。李小姐不得不改用新的戰法,扭轉這種僵持的局面。

  趁王處長的雙眼與她對視之機,她脫下了小褲衩,如是一尊全裸的漢白玉雕像便立在趙處長眼前。她嗲聲嗲氣地用京腔說道,我為你朗誦一首仿莎士比亞詩體寫的《玉女神》吧,同時她的右手食指在乳溝中上至下的慢慢移動:

  這是世人公認的最銷魂的乳溝,

  溝兩邊有兩座一模一樣的山丘。

  山丘中有一眼泌人肺腑的泉水,

  多少英雄爬在上面吸呀吸不夠。

  志士仁人因仰慕其名紛踏而至,

  遠古帝王現今元首也愛這一口。

  癡情小伙的目光常在這里徘徊,

  上帝安排不要停留沿溝往下走。

  如是他被帶到最柔軟的大平原,

  撓過那個號稱天坑的生命源泉。

  便來到長著稀疏灌木的樹林邊,

  樹林盡頭是五柳筆下的桃花源。

  小羊鉆進洞里撒歡的上竄下跳,

  在掛著露水的草地上左奔右跑。

  牧羊的漢子在這里面樂不思蜀,

  忘乎所以他拋棄了真理和主義。

  不思念爹娘也不惦記糟糠之妻,

  他只想今生今世永遠住在那里。

  ……

  仿佛被磕睡蟲咬著,王處長暈乎了。李小姐像個幽靈,一邊指點,一邊若無旁人地朗誦著,她在轉移對方注意力的同時,一毫米一毫米地飄移著自己的身軀,如同一只兇狠的母狼,悄無聲息地接近懼怕它的獵物。當她站到王處長身邊,想伸手替他解衣寬帶時,王處長猛地驚醒,狠擊一掌,將她打到床頭,怒聲罵道,你這個臭婊子,還不滾開。此時李小姐頓失百種嫵媚,千般嬌態,她用雙手乎拉了兩下頭發,披著亂毛,張牙舞爪,像黃老邪的徒弟梅超風一樣,大吼一聲,撲到王處長身上。瘦弱的王處長被雄獅般的李小姐壓在身下。

  這時“拍”的一聲響,房門大開,幾個身穿警服的人員手拿相機闖了進來。李小姐的赤身祼體遮攔著王處長穿著整齊的身軀,老練的警員拍了下李小姐的背影和僅露面孔的王處長。李小姐從王處長身上爬下來,不好意思地退到墻角蹲下,把頭藏在雙膝之間,像只傳了瘟的母雞。一位警官對端坐在床沿的王處長說,老不退火的還出來采個野花,真有勁。帶走,到局里審問。幾位警員將王處長帶上一輛警車,沒多久,‘打假維權’組的另四位成員也被帶到樓下。

  在拘留所五人一言不發地坐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提審前王處長才說了四個字:無恥!污陷!

  公安局陸局長親自審問王處長。已知對方身份的陸局長是一臉鄙視,滿嘴譏諷:你這位比我高幾級的老同志咋會犯這低等的錯誤?辜負了黨多年的培養啰。你們來我縣就好好的打別人的假,維自己的權唄,去宿個啥妓,嫖個啥娼。我說的并非污陷,你看看這些照片。老領導,我想聽聽你的意見,這事咋處理較好?比方說將此新聞登在報紙的頭版頭條……

  王處長深知,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十分沮喪,“我們打了敗仗,望你們優待俘虜。”

  握著生殺大權的陸局長洋洋得意,“不給出路的政策是錯誤的政策。我說兩條意見:第一,你們今天得離開我縣,因為本縣是個巴掌大的地方,流言蜚語傳得極快,說不定一會記者會蜂擁而來;第二,以后不光你不能來我縣惹事,你手下的人也不能來我縣生非,如果有人敢來我縣搗蛋,我跟你新帳老帳一起算。這次嘛……既往不咎。”

  事到如此王處長十分清楚,這不是意見,是命令!你不執行也得執行。既往不咎說的多好聽,他們有意陷害,毀了王處長一生的英名。

  五位“打假維權”的人士當天上午灰溜溜地離開我縣。當天晚上本酒店舉行了盛大宴會,五位大俠與眾多的“天王老子”興高采烈地慶賀了一番。大吃海喝之后接著是亂淫,整棟樓徹夜充滿著淫蕩的調笑,到處響著“叫春”的呻吟……簡直是個魔窟。這種場面在本酒店絕后不敢說,起碼算得上空前。我縣的地方志應該記上這件事,這也算是本縣的“光榮史”。

  學文學的屠吉祥擺出一副極不相信的神態,“你說的那位李小姐有那高的文才?摹仿莎翁的詩要真本事。”

  小張贊不絕口地說,“李小姐是本店的花魁,她是北京名牌大學的文學碩士,畢業后找不到工作才干我們這一行。她人長的好,床上的功夫也好。她精通詩詞曲賦,略懂琴棋書畫,是縣太爺的坐上賓。她一般不接客,歪瓜裂棗她理都不理。像王處長那個老椰皮就是真動心搞她,她也會閉關自鎖,叫你沒門。她那天清楚,脫個光屁股是為了演戲,在戲中她扮演的是一位執行特殊任務的名妓,像日寇的特工,似軍統的間細。李小姐自視清高,從來不理我們這些‘下三濫’,整棟樓一百多名服務員,只跟她的老鄉、她下海入道的介紹人劉小麗說話,她倆要好。而劉小麗和我關系不錯,劉小麗對我說過,李小姐打算寫一本小說,名字叫啥……《風流名妓的辛酸淚》,哎唷……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被人壓在下面操還想寫小說炫耀自己。”

  “故事講完了?”屠吉祥關切地問道。“打假維權的講完了,”小張回答說,“如果你想聽點別的有‘性’趣的事,我可以講一千零一夜……”

  只有打假維權屠吉祥可以放心大膽的聽,小張所謂有“性”趣的事屠吉祥知道盡是扎耳朵的話,他清楚那無外乎是色情、是挑逗……最后還是用鋼刀刮你的骨。對“色”高度警惕的屠吉祥這次采用的戰術是積極防御,“講完了就好。謝謝你。別的話明天說,我的瞌睡來不及了。你走吧。”聽“總統”命令的小張垂頭喪氣地走了。

  看到筆記本上記的那些文字與數據,搞文秘的屠吉祥分外驚喜:依據這些足以寫出一篇極有份量的調查報告。這個報告站的高,望的遠,看的深,講得透,比上車間考察要強一百倍。雖然全是耳聞沒有一見,但人物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數據有脈有絡,千真萬確:張元彪肯定感興趣。屠吉祥一邊眨著眼皮,一邊轉著眼珠:這重要的事得趕緊給汪處長匯報。屠吉祥不知道汪處長那個“總統”房在演關云長過五關……還是在演老蔡陽被斬了?為探虛實他給汪處長打了電話,汪處長叫他稍等片刻。

  屠吉祥非常滿意自己今晚的表現:守住了貞潔,經受了考驗。今晚的人是奇人,今晚的事是奇事,奇人奇事是寫小說絕佳的素材。一想到寫小說屠吉祥馬上聯想到那位李小姐,她跟自己有許多相同之處:都是學文學的;都想寫小說……。

  汪經理很快來到屠吉祥的房間,屠吉祥把四號服務員講的故事一五一十的向汪偉漢作了匯報,看到他小本子上記的那些字,詞,句,汪偉漢相信了這一切。嘀咕了半個小時,他們制定了行動計劃。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倆便起了床,汪偉漢若無其事地問胡經理,“貴縣有啥風味小吃?”胡經理極熱情地說:“出門右拐第一條街叫新華路,街兩邊盡是風味小吃店。二位悠著點,別撐著了。”汪經理笑著說:“吃罷早飯逛一下就回來,劉廠長來了叫他稍等一下。”他倆走出酒店在街上叫了輛出租車直奔火車站,要趕八點鐘的那趟火車回香樊。

  回廠后汪處長和屠吉祥給廠領導作了專題報告,對北疆軸承廠的生產能力,廠區規模,設備狀況他們無法作過多的介紹,因為他們既沒有看到它軀體上的殘疾,更沒看到它內臟上的病灶,僅僅只看到它穿著布衫的外表。他們著重介紹了吉慶縣那五家民營的軸承廠:這五家軸承廠在生產上的分工;每年他們上交大量的稅金,在地方財政中起到支柱作用;經濟地位決定了他們在地方政治舞臺上充當的是主角;以至政府官員成了他們貼身保鏢、忠實的代言人。

  數據擁有的不同色彩使他們報告中講敘的人物栩栩如生,特別是洛陽軸承廠那五位打假維權的人。同行遭人污陷的悲慘令在座的領導感到震驚,氣憤填膺的張元彪拍著桌子說:“完全亂套了!天下竟有這種胡作非為的政府。”

  受冒牌軸承打擊傷了元氣、損了面容的張元彪心情悲痛地說:“我廠打假維權面臨的形勢非常嚴峻,局面異常復雜,根據二位的調查可以肯定,我們的對手十分強大。那五家軸承廠是縣財政的支柱,而縣政府仿佛是毫無經濟來源的父母,對百萬富翁的兒子抱有極大的指望。這種依賴必然產生保護: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那五家軸承廠是老寡婦千畝心田里的五棵苗,誰碰她跟誰翻臉,跟誰拼命。

  “那五家水貨軸承廠想做大需要政府的保護,而政府又指望他們交納稅金,這種魅力無窮的相互吸引必然產生相互勾結,相互利用。說狼狽為奸好,說為虎作倀也行,總之這是一種牢不可破的、比分子鍵接合得還緊的社會關系。這就是我們的敵人與他手里拿的保護傘。

  “敵人的強大我們看得見;但保護傘不是一般的雨傘,是‘核保護’傘,這一點各位不見得意識到。從國家的大政方針講,積極扶持大力發展地方中小型民營企業是當務之急;不光口頭講,還要落實到行動上:對國營企業的稅收是百分之三十三,對民營企業的稅收是百分之二十七。相差六個點!不得了呀同志們!如此這般再強壯的野兔也跑不過烏龜:四十二公里的馬拉松,你剛起跑,人家離終點只差半米了。”

  “如今在否定計劃經濟;搞市場經濟國營企業是睜眼瞎,是瘸腿漢,是多余的。管你是國之瑰寶青銅鼎,還是老百姓

  愛不釋手的隨身聽,統統被他們視為垃圾。政治意識與經濟結構講究配套:啥人騎啥馬,啥馬配啥鞍。哎唷……,現在國營企業是手上的第六個指頭,人家咋看都不舒服,早的晚的要開刀割掉。

  “目前從中央到地方有一股強烈的保護中小私企的‘政治愿望’和‘經濟需求’,所以我們打假維權在政策上得不到認可;在行動上必然遭到地方政府強烈的反對;唯一能得到的是道義上的社會支持。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只占一個,能打勝仗?我看難。但即使這樣我們還得干。哪怕成功的機會是萬分之一,我們得拿出百倍的努力爭取。說一千道一萬,我們總得給近萬職工一個交待吧。我們的形象應該是站著拼死的勇士,而不是跪著求生的懦夫。”

  高瞻遠矚的張元彪分析了向軸打假的前景,他說:“這種艱難困苦的局面還會持續相當一段時間,我們要有打八年抗戰的準備。八年可見分曉,國企與私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山不容二猛虎,同槽難養倆叫驢,絕對沒有共贏,絕對沒有共同發展的和諧局面。”

  與會的干部一致贊同張元彪就向軸打假維權采取的兩項措施:一是聯手另外四家同行,以全國最大五家軸承廠的名義給中央、給國務院寫控告信,要求堅決、徹底、全部、干凈地清除吉慶縣的水貨軸承工廠;二是向軸要建立強大的打假維權專班,要走出去,主動出擊。要依靠法律,要發揮地方政府的力量,毫不手軟、不惜代價地打擊那些危害向軸利益的水貨生產者。

  嘴里說得蠻硬足,但大家心里是虛的:不打假,會亡廠;打假,前途渺茫。大氣候變了,漫天的霧霾。

  周末的晚上,向軸職工再次在電視機前收看張元彪的重要講話,這次講話只有一個內容——狼又來了!

  五官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張元彪給職工介紹了當前的危險來自北方的那只惡狼。因為知道了狼穴的地點,他暗暗的給自己鼓勁,決心跟它大干一場,所以在公開的場所他沒花費多少口舌講這件事。但高瞻元矚、未雨綢謬的他指明將來的危險來自南方那只狡猾的狐貍——日漸做大的民營企業乾坤軸承廠。張元彪對這個農民企業家及他創辦的軸承廠深惡痛絕:并非它對向軸有多大威脅,而是他的行經過于卑劣。當著廣大觀眾的面張元彪敲著桌子、咬牙切齒地譴責道:“據我的情報,乾坤軸承廠不光通過非法渠道從向軸搞走各種技術資料,他們廠的技術員還經常性的來我廠實地考察,可我老張從沒邀請他。他廠的陸老板多次喬裝打扮混進我廠,啥意思?向軸的廠大門是他家的菜園門?想干啥?向軸人種的蘿卜白菜任他拔?我希望廣大職工看好廠,把嚴門,抓小偷,防竊賊。”

  幽默風趣的張元彪最后調侃地說:“最近我苦惱得很,一個打假打掉了身上近十斤肉,看來我也是個水貨。”他指著腮幫子說:“看這,肉松垮了。愛苗條的女士,想減肥你去當個操心的廠長,絕對不錯。”

  向軸職工看到張元彪瘦了一截感到心疼。他老張除外表還有哪些地方變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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